杭家的事,师杭是从黄珏处得知的。
他送她到了徽州地界,未及石门便匆匆分别,任她跟随朱同去了。临走前,师杭私下请求他道:“我最后问你一事,你只消告知我是与不是——”
师杭顿了顿,继续道:“临安杭家的铁券并未遗失,现下也不在家主手里,而是献给了齐元兴,对否?”
黄珏狐疑,下意识道:“谁同你说的杭家……”
话尚未完,他蓦地回过味来,不由拧眉冷笑道:“你反来诈我?”
“兵不厌诈,你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难道不省得此理?”师杭见他识破,微微含笑道,“你嘴里实话没几句,我若问你杭家是否在应天,你断不肯同我直言。既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明白了,多谢。你走罢,记得遣人将真章送来。他还是个孩子,别让他去送死。”
言罢,素手掩帘。那张盈然浅笑的芙蓉脸被遮在了竹青的车帘后,隐去不见。
黄珏清楚知道,这一别后,许是时过经年。又许是,再也不见。
天下群雄逐鹿,各方势如破竹。她要回到山中,继续过她不知岁月的清净日子,他却要背道而驰,逆流而上,回到局势风云变幻的最前方。他们总是殊途,总不能同路。
黄珏立在马上,忽而念起绑在自己身上的亲事,又忽而念及刚捡了条命、大难不死的孟开平,渐渐地,有点不可言说的怨毒在心中弥漫开来——
他想,要是孟开平真死了,何须送她来此?理应绑她在身边,耐着性子,看着她哭。
他想见她为他哭,哪怕只有一滴眼泪是为了他。可惜这个狠心狠意的女人太令他佩服。就算得知孟开平性命垂危,他也没见她掉一滴泪。
谁胜谁败,谁生谁死,全不如她心头的着书大业紧要。
朱同在旁催促,黄珏颇不痛快,自然也不想让师杭好受,于是张口便道:“他来不了了。”
“……你这是何意?”
车帘倏然扯开,眼前刮过一阵竹青的风。师杭捏帕蹙眉,半信半疑质问他:“你不是说真章同你的亲卫在一处吗?他去哪儿了?”
黄珏几乎是有些贪恋地紧盯着她的脸,趋马更近一步,语调轻佻道:“夫人能掐会算,且不如再掐指算一算,此刻他在东还是在西,在南还是在北?”
师杭冷言道:“我无意与你打哑谜。堂堂七尺男儿,不要为难孩子。”
黄珏指了指身后的扈从道:“不识好人心,我这也是体谅孟开平——瞧,他们都是我的义子。我在哪儿,他们就得在哪儿。承我的恩,尊我一声‘义父’,就该挡在我前头,没有缩头缩尾的道理。了不得就是一死而已,这年头,死个人有什么稀奇的?”
师杭惊惶道:“你让他去了应天?”
一言即中,她继而恼怒不已道:“黄珏!你究竟是在报复我,还是在报复孟开平?”
什么黄都尉、黄将军……皆不如眼下无所顾忌的“黄珏”两字顺耳。佳人着恼时,双颊晕染上薄薄的一层绯色,比施了脂粉更加清艳姝丽,真真宜喜宜嗔。
黄珏莫名开怀起来,悠悠然道:“自然是报复你。孟真章死了,孟开平无碍,你怕是要哭个天昏地暗了。”
此言说罢,不光黄珏打趣她,连他身后一众扈从也窃窃相顾,各自忍笑。
“你们这些人——”
师杭怒急,对上黄珏笑意愈深,一口气闷在胸口,险被他气个仰倒。
师棋乘在车内觉出不对,正要抢在阿姐前头帮腔,师杭却抬臂将他拦在座上,不许他招惹黄珏。免得开罪此人,遭他记恨。
“路尽,就此分别罢!”她沉色唤道,“大同哥,咱们走!”
“这便要走?”黄珏朗声留她道,“师杭,你面皮也太薄了,不过逗弄两句而已。你要真这么在乎,待下回我去应天见了他,再将他给你送来就是。”
师杭闷声不语,显是不想再搭理他半个字。轮毂吱呀作响,向东南面驶去,地上两行车辙印记渐渐拉长、消磨,垂落在更远处……
像枯黄干涸的泪痕。
黄珏渐渐不笑了。
扈从们静静等候主将下令出发,他侧首目送了车队少顷,直至快要望不见那一抹竹青色,黄珏再也忍不住,骤然勒缰扬鞭,飞也似地追了上去。
战马神骏若踏疾风,他骑术又好得出奇,几息功夫就追到了车架旁。
“师杭!”
师杭一怔,下意识撩开车帘,探身去瞧,正瞧见男人纵马狂奔和他神采飞扬的面庞。
“铁券一事我从未听闻!杭家现下安稳,你不必忧心!”
师杭回过神来,启唇欲言,顺势以手稍扶窗沿,不料却被黄珏借机抓住皓腕。
男人眼明手快,大笑一声,轻巧挽入衣袖,扯走了她掖在镯间的罗帕。
……这个疯子!
“师杭,珍重。”黄珏眸光湛亮,“若孟开平不来寻你,我一定来。”
“驾!”
话音甫落,他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