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那儿。
肘撑着桌面,一只手插在头发里,指头抵着太阳穴。
一动不动。
有几秒。
屋里就冰箱嗡嗡。楼上没动静,连廊那边也没动静。我站在原地,拖鞋里的脚指头蜷了一下。
她没看见我。餐桌在餐厅靠墙那头,我从客厅过来,站在餐厅门口这块暗的地方,她那点屏幕光照不到我这边。
我过去拔暖瓶塞子。
脚步放出来了,她该听见了。她插在头发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指头从太阳穴上挪开,落下来,落到桌面上。上半身直起来了一点。
塞子出来,啵的一声。
“妈?”
“嗯。渴了?”
“渴醒了。晚上菜咸了。”
我倒水,热水进杯子,白汽上来,手心拢着杯子,热从杯壁上过来,指头肚让热汽熏得发潮。
我倒了大半杯,塞子塞回去,塞子口那点水汽冒出来一丝。
她在光边上坐着,没动。
我端着杯子,人搁在餐厅门口,没走。
按理我该回屋。
水杯到手了,渴有解了,这个点,这个钟,各回各屋,天经地义。
上回这样是四月十四号,她在客厅翻相册,喊我过去看,看完我回屋睡的。
这回她没喊我。
回屋。脚没动。
杯子在我手里,热。我喝了一口,水烫,顺着嗓子下去,黏糊劲儿化开了一半。
她就那么坐着。
屏幕的光从下面往上打,把她下巴的影子投在脖子上。
她的眼睛在暗里,我看不见她看哪儿,兴许看手机,兴许看桌子,兴许哪儿也没看。
我又喝了一口。
“妈。”
“嗯?”
后头还有半个字,在嗓子里,没放出来。
那半个字连着的整句话是,妈你咋了。
这四个字到嗓子眼,转了一圈,烫,比杯子里的水烫。
她前几天乏了,歇了一天,我问她哪儿不得劲,话到嘴边也是这么回去的。
她这种人,问不出来。
她要说早说了,她不说,问就是一句没事。
出来的是:
“用我干啥不。”
她抬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磕着桌面,一声轻响,光没了。
餐厅整个暗下来,就剩客厅窗户透进来那点路灯的余光,在桌面上摊着一层薄亮。
“没啥,算算账。”
手搁在手机背上,指头慢慢收拢,把手机拢在手心里。
之后那一会儿,手机在她手底下再没亮过。
“算啥账啊,大半夜的。”
我把杯子换了个手,又补了一句:
“豆油的钱?陈姐不是说后天才收款吗。”
“嗯,就那些。店里的,家里的,一块儿捋捋。”
她的声音跟白天一样,就是低,低到刚够穿过这张桌子。
“捋出啥了?”
“捋出你还欠我一顿下馆子呢。”
这话是玩笑。
白天饭桌上刚说过的,六一解封了领我下馆子。
她这时候把它拿出来,拿手心里掂了掂,又递给我。
玩笑的边是毛糙的,不像白天那么利索。
但我还是我接住了说下去。
“那不能赖,我都记下了。”
“记下就行。”
她说完,手在手机上搁着,拇指在手机边棱上蹭了一下。
屋里静。
冰箱嗡嗡的声音这会儿显得特别清楚,压缩机停了一下,又启动,嗡声高了半度。
我杯子里的水下去一半了,手心那块让热气焐出了汗。
“妈,要不我把客厅灯给你开着?”
“开啥灯,我又不是绣花。”
“那你别坐太久,夜里凉。”
“知道。”
她把凳子往后挪了挪,凳子腿蹭着地砖,一声短响。人没起来。
我端着杯子,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窗外对面楼黑着,一盏灯都没有,就楼道的应急灯在玻璃上反出一点点绿。
我把最后一口水喝了。
“睡去吧。”她说。
声不高。
“哎。”
我转身往客厅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儿,手拢着手机,人比刚才直了一点,后脑勺对着我这边,头发在脖颈那块散着,一动不动。
我回屋。
…………
回房的路没几步,我走得慢。
从餐厅门口到次卧,统共七八步。脚步与脚步之间,隔得比平时长。拖鞋底子落在地砖上,我收着劲儿,落一下,停半拍,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