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着卷、系着结,松松垮垮;这白布缠得极紧,一环压着一环,从胸前绕过肩头,一直覆到腋下,把少年那副精瘦的身板,裹得平平整整。
林野这些年话本看过不少,江湖上那些遮遮掩掩的事,也撞见过几桩。这白布是做什么用的,他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全明白了。
他猛地把脸别开。
灯影里,老大夫也回过了神。他放下剪子,干咳一声,什么也没说,起身退到了外间。
屋里静下来。静得只剩油灯的火苗,扑,扑,跳了两下。
林野背对着矮榻,喉咙发干,好半天才挤出声音:“你……你是姑娘?”
榻上没有立刻答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野几乎以为是自己听岔了,才听见有人低低地、压着嗓子应了一句:“先生,我叫郑葵。我爹是老帮主。”
林野站在原地,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水寨里那个寡言的看守。官道上替他挡刀护路的少年。剑州的风里、京城的雪里,一路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是姑娘。
他由这句话想着,转身,走回矮榻边,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
郑葵由他看着,没有躲,也没有别开脸,由他看着,由他看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先生,吓着你了?”
“吓着了。”林野由她问着,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了拢,“也吓不着。你是我的人,姑娘也好,少年也好,都是你。”郑葵由他这句话说得没吭声,由他拢着碎发,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许多桩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小事。
为什么这一路走来,从不肯跟人同一间屋睡;为什么大热的天,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为什么那领口底下干干净净,连喉结都寻不着。
原来都不是少年人骨骼没长开,是早让人拿布,一道一道缠了进去。
他又想起那方印,想起这人说过的那句话,跟着他,就是为了找印。
他原来只当是水寨派下来的一桩差事,如今才咂出味来:一个姑娘,把自己扮成一个少年,在寨子里当了几年看守,就为了等一个能带她出门找印的人。
他这又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阿蛮那双手。
指根有桨茧,掌心有刀茧,是长年在水上磨出来的。
可那样一双磨惯了的手,腕子却出奇地细,细得不像个常年练刀的少年。
水上的日子把她晒黑了,可那点该是姑娘的地方,全让布和衣裳藏了去。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到这会儿,也拿不准该把她看成什么。兄弟?伙计?姑娘?这三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竟一个也掂不定。
他还想起那年京城,夜里有人摸进院子,是阿蛮头一个醒过来,一刀把那人逼退。
那时他只当这少年手快、警醒。
如今才知道,那些年的想当然,桩桩件件底下,都压着一个不能对人说的秘密。
他又想起水寨的木船。夜里她蹲在船头擦刀,火光把影子拉得细长。那时他还以为,是这少年人长得单薄,平日里没吃饱饭。
老大夫在外间等了一阵,又端着一碗调好的药进来,也不看林野,只对着榻上道:“小……姑娘,伤口上药,忍着点儿。”
郑葵把左臂伸出去,由着他上药。
药水浸进刀口,火辣辣地疼,她却只是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林野站在门边,看她的手背在灯底下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由她抖着,走过去,握住她的右手,十指相扣。
郑葵由他扣着,没有挣开,由他握着,由老大夫上完药。
他由她握着,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着,摩挲了两下,又把她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
郑葵由他拢着,由他摩挲着,牙关咬得更紧了些,由老大夫把药上完。
上完药,老大夫拿干净布把伤口裹好,又叮嘱:“这几日左手别使大力,忌水,忌酒。刀口看着深,幸好没伤着筋。外头冷,屋里坐坐再走。”
郑葵谢过,低头把那截剪破的袖子拢了拢,盖住胳膊上的白布,又去理衣襟。袖子破成那样,怎么理也理不齐。
林野想帮她,手递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这半年多,她替他挡过刀、挡过人、挡过数不清的麻烦,头一回,他竟觉着这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林野在里间门口立了片刻,到底没忍住:“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前头抓两副伤药。”
郑葵没应声。
她由他站着,低头,把破袖又拢了拢。
林野由她拢着袖子,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发带重新系了系。
郑葵由他系着发带,没躲,由他系好,才低声说:“先生,你手稳。”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手上一顿,又把她发带系紧了些,才起身,跨出里间。
老大夫正在灯下开方子,头也不抬:“后头有个院子,让她进去把衣裳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