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转过来以前，你到底看了多久？」

我知道哪一种回答最容易。

一下。门刚好开着。我只是去放毛巾。妳转过来，我就被发现了。

每一句都有一部分是真的。合在一起，却还是谎。

「我不知道多久。」我说。

妤晴看着我，没有让我停在这里。

「几秒？」

「可能……十几秒。」

「十几秒可以看到很多吗？」

我喉咙发紧。「可以。」

她原本握在一起的手慢慢分开，一隻手抓住另一隻手腕。不是冷。午后的阳台甚至有点闷。那个动作只是让她有地方可以用力。

「看到哪里？」她问。

我不想再让她从我的表情里猜，也不想用那些细节把她重新看一次。可她有权知道。

「妳上衣脱到一半。」我盯着自己脚边的磁砖缝，「短裤在膝盖。内衣……还有内裤。我都有看到。」

最后几个字说完，她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所以不是我一转过来，你才看到。」

「不是。」

「你站在那里，看我脱衣服。」

「对。」

她咬了一下嘴唇，又很快放开。「你有拍吗？」

我怔住。「没有。」

「手机。」她看了一眼我的口袋，「你那时候有没有拿手机？」

「没有。我进妳家以后，手机一直在裤子口袋。真的没有拍。」

我把手机拿出来，解开萤幕，想把相簿打开给她。妤晴却摇头。

「不用。我只是要听你说。」

「我没有拍，也没有跟别人讲。」

「连你朋友都没有？」

「没有。」我说，「这不是可以拿去讲的事。」

她肩膀稍微放鬆了一点。直到这时，我才想到她这两个礼拜或许连这件事都在担心。对我来说，没有拍照是理所当然；对一个在换衣服时发现门外有人的人来说，却不能只靠理所当然放心。

我把手机萤幕按掉，放回口袋。这次她没有避开我的视线。

风穿过阳台。对面路口的号誌变了，车子重新往前。这座城市什么都没停，只有我们被留在那天下午的房门外。

「为什么？」她问。

我可以说因为喜欢她三年。因为记得她的气味。因为阳台上撞到她以后，我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復。每一个都是真的，也每一个都不能成为理由。

「我想看。」我说。

妤晴的手一下抓紧。

「我知道不可以。我本来有要走，也知道妳叫我不要靠近。可是门开了一点，我看到妳在里面，就没有走。」

「所以你不是不小心看到的。」

「一开始不是我把门推开的。」我说完立刻停住。这句太像辩解。我摇头，「可是看到以后没有离开，是我自己选的。跟门没有关好没关係。」

她低下头。碎髮落回脸侧，把表情遮住一点。

我第一次希望她骂我。

如果她说噁心，说不想再看到我，至少我知道该怎么做。她只是站着。沉默比任何一句话都长，我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那天晚上，」她终于开口，「我一直觉得房门没有关好。」

我抬眼。

「明明后来有关。我还去推了好几次，确定卡住了，又拿椅子挡在后面。」她声音不大，却每一句都很清楚，「洗澡的时候也是。我知道浴室门有锁，还是一直回头看。」

胸口像被什么压住。我那天回楼下，只顾着自己的丢脸。湿掉的裤子、内裤里的精液、她留在领口的气味。我想过她会生气，会讨厌我，却没有真正想过，我站在那扇门外的十几秒，会跟着她留到晚上。

「对不起。」

「我那时候真的很生气。」她说。

「妳应该生气。」

「也很丢脸。」

「是我做错，不是妳丢脸。」

「可是被看的是我。」她抬起脸，眼睛有点红，却没有哭，「你看完就回自己家。我还要把衣服穿好，把水擦干，再等我妈回来。她问我眼睛怎么红，我还不敢讲。」

「为什么不讲？」

她看我的眼神一下变了。「你希望我讲吗？」

「不是。」我立刻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她说了，她妈妈会怎么处理、我妈妈会怎么看我，都不是她那时候最该顾虑的事。她没有讲，不代表事情比较小，只代表她连要不要告诉别人都还不知道。

「妳想讲就讲。」我说，「不管跟谁。不是因为妳没讲，我就可以当作没发生。」

「我本来有打字给我室友。」她说，「打到一半又删掉。我不知道要怎么说。说邻居偷看我换衣服，好像你是完全不认识的人；说高中同学，又好像我们其实很熟。」

「我们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