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在雾中只走了七八步就被完全吞没,只剩下脚步声还在山壁间回响——咚咚咚咚,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雾的最深处。
味道。
我试着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是冰凉的湿润和那种我说不上来的、近似于石头的干净气味。
之前我以为那是深山里终年不见阳光的石缝的味道。
但现在想来,不对。
那不是石头的味道。
是别的什么东西。
别人或许分辨不出,但我却瞬间有所感悟。
那大抵是每次大祓时雾隐堂偏殿里那些古旧木地板被体温烘烤后散发出的气味;是净域广场上无数身体交织时蒸腾出的汗水的味道;是仪式结束后,从嫂子和仪式成员们身上飘出的、那种暧昧而禁忌的——
“海翔。”凌音又喊了我的名字。
“怎么?”我回过头看她。
“……我不懂。”她说。
这三个字比我今天听到的任何声音都更让我心惊。
因为凌音从不会说不懂。
凌音就是那种即使不懂也会保持沉默、自己想办法弄懂的人。
她不求助,不示弱,不会把困惑展示给任何人看。
但此刻,站在盘山公路的第七道弯前,在前后左右都只有无尽浓雾的山路上,她说——我不懂。
“不懂什么?”我问道。
“祂要的究竟是什么,”凌音轻轻地说,“我们已经按照计划做了。每周两三次,固定的信封,固定的流程,固定的……事情,并让你旁观。包括之前去朝霞村的经历,明明应该都是成功的,但为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
“祂还是不高兴了。”
我看着凌音。
浓雾在她身后翻涌,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她的短发被雾水濡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和颊边。
她的褐色眼眸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瞳孔却微微扩张着,像是在努力看清什么东西——又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看着。
“也许,”我缓缓开口,同时抓住凌音的手握在掌心里,“不是祂不高兴。也许祂太高兴了。高兴到了……不能控制的程度。就像饿了很久的人忽然吃到了好吃的东西,不是停下来感谢,而是更饿了,饿到失控。”
凌音抬起头看我。
她看了很久,雾在我们之间流动,缠绕着我们交握的手指。
然后她忽然笑了,把被我握住的那只手翻过来,反扣住我的手指。
“海翔,什么时候你变成安慰人的那个了?”
我愣了一下。
“一直都是我安慰你。”她说,“你做噩梦,我守在你床边。你恢复记忆后头疼,我帮你按太阳穴。你在柜子里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我让你出来然后把一切解释给你听。现在到轮到你了。”
“应该的。”我说。
凌音眨了眨眼睛,没有再说话。
……
山路的最后一段,我们几乎是摸黑走完的。
雾霞村的村口路灯在雾中只能照出巴掌大的光斑,但就是那几个光斑,在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之后,看起来如同陆地上的灯塔。
当第一盏路灯的昏黄光晕透过浓雾出现在视野中时,我听到自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发现整个回程中我几乎一直憋着呼吸。
村口的巴士站空无一人。
站牌上沾满了水珠,老旧的铁皮棚檐在往下滴水。
停在路边的就是中村那辆町营巴士,庞大的车身在雾中只显露一个模糊的轮廓,车窗里黑漆漆的,引擎早已熄灭了。
从村口沿着碎石路往孤儿院走,雾气比山上稍微淡了一些。
但所谓的淡,也只是从“伸手不见五指”变成了“能看到前方三四米的轮廓”。
路边的紫阳花被雾水打得沉甸甸地垂着头,蓝紫的花球在灰白的背景下宛如一个个低垂的小小球体。
水沟里的蛙鸣倒是比平时更加响亮,仿佛这场浓雾对它们而言不是威胁,而是某种值得庆祝的仪式召唤。
孤儿院的院灯亮着。
玄关的门没有关紧,虚掩着,透出一线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
我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熟悉的嘎吱声,温暖的气息立刻涌了出来,还有孩子们在室内活动太久后残留的淡淡汗味。
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我太过熟悉的味道:家的味道。
我们回家算玩的,玄关的地板上已经摆着好几双湿漉漉的鞋子,大大小小,从成年人的运动鞋到小孩的布鞋都有,鞋底沾满了泥巴和碎草,显然都是长途跋涉回来的。
走廊里的木地板上也印着一串串湿脚印,有些已经半干了,有些还在泛着水光。
松本老师站在走廊和餐厅的交界处,穿着深色的家常服,外面系着素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