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好一个接一个电话地恳请周远泽抽时间出来,周远泽十个电话里只能接一个,回答又模棱两可,令乔丁香失望。
许昭倒无所谓,他的成绩已稳定下来,若高考正常发挥,能去不错的学校。周远泽忙也忙不过两个月,耽误不了大事。
随着相处渐长,周远泽对他比过去更耐心、更有人情味儿了。偶尔趁乔丁香不在,许昭说起学校的趣事,也会破天荒地勾勾嘴角,许昭抱怨什么困难,他则帮着提一提意见。
不知不觉对周远泽分享生活已成为许昭的日常习惯,他还是忍不住会和朋友们炫耀他的小周老师,说是自己特别好的朋友。
即使他完全不知道在周远泽眼中,他算不算得上是朋友。
这周五,已是二人没见面的第八天,许昭收到他的信息:「最近忙,周末你来学校找我。」
虽然父亲是工大老师,但他的确是头一次来到这座。
母亲之前在另一个校区任行政岗,许昭跟着去过两三次,都在幼儿时期。
他随着周远泽进门,一路新奇地四下打量。
工大是百年老校,校园有水有山有林,秋日的草木如被泼上染料渲染过,飒飒的风拂来,湖水一圈圈波纹荡漾开来。大片火红的枫叶、小小的金黄色银杏叶如雨一般落下,年轻的学生们谈笑风生,穿梭在其中。
周远泽走在许昭身前半米处,脊背挺拔,长腿步步生风。
他把许昭安顿在一个阶梯教室,让他等一小时。
整整三个小时过去,周远泽还未回来。
许昭倍感无聊,留下书包,出去散步。
刚走出几十米,远远地瞧见周远泽走来,似乎没看到他。
他高高挥手,周远泽加快步伐过来:“怎么乱跑?”
语气显而易见地不满,许昭解释:“哥哥,我一下午哪都没去,刚出来活动,你忙完了吗?”
“你题写完了?”
“有几个不会。”刚说完,他的肚子响亮地叫了声。
他闹了个红脸,周远泽说:“先吃饭吧。”
早已过了饭点,食堂只剩零星窗口开放。
他给许昭买了份掉渣饼,自己坐在对面看许昭的卷子。
许昭一边吃一边说:“以后我每周都能来吗?我爸最近周末总回家,我好烦。”
“怎么?”
“他在家,就会像上次一样。我从小被他骂到大。你在的时候,他还收敛点。”
“他为什么骂你?”
“不知道。他脾气不好,生气连我妈都骂。”许昭对周远泽本能地信任,不假思索地说,“他不仅骂人,还打人。他是化学院的老师,你有没有听过他?”
“没有。”
“当他学生好惨,天天都要见到他。他肯定也会骂自己学生吧。”许昭也想多了解周远泽,问,“你父母会这样吗?我有个朋友,他家完全不管他。”
周远泽不置可否。
许昭想他卸下防备,主动说起自家的事。许教授常出差不着家,家里只有他和妈妈,他从小是她带大的,事事都听她的。
周远泽听后并无太多反应,说:“吃完了?吃完就走吧。”
“……噢。”
许昭从塑料椅上下来,亦步亦趋跟上他,原路返回。
夜色渐浓,教学楼灯火通明,湖水倒映着灯光,远处的钟声徐徐响起。
“这湖好漂亮。”
许昭停下脚步,湖畔立着石头,上面是两个字:武林。
周远泽说:“水不深。不过隔几年就要淹死人。”
“啊。”许昭惊到,“那为什么不加围栏?”
“因为水不深。一心求死的人,一盆水也能成功。”
许昭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周远泽不知出于什么意味,继续说:“去年化工院有一个半夜跳进去的,救没救上来不知道。”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压力。”
许昭轻易地联想起父亲,他一定知道这事吧?可他从未在家里提起。许昭听说过研究生压力大,周远泽明年也要读研,便说:“唉,好可惜。哥哥,你到时候如果不开心,一定要来找我。”
“找你干嘛?”
“我帮你,”他说出一半,却卡住了,他能帮他什么?迎着周远泽目光,硬着头皮想办法,“我带你吃最好吃的东西,带你旅行散心……无论怎么样,我都可以陪着你。”
他纯粹地想,无非帮周远泽疏通心结,排忧解难。他很擅长做这些。
更何况他们现在是朋友了,做这些,总归算不上越界了吧?
周远泽沉默。
就着一点波光,许昭眺望湖心,瞳孔倒映着明亮的月光。他似乎察觉到什么,侧过头,向周远泽微微一笑。
那天真的模样如此皎洁,黑暗里令周远泽无法视而不见。
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他刹那恍惚。

